鱼是生产队的。村边有一口大鱼塘,每年生产队都往塘里放一批鱼苗,放最多的是草鱼,当然,塘里还有很多野生的鱼,如斑鱼、塘角鱼、辣锥鱼、鲫鱼、脚鱼(鳖)、虾等等,都是从泉眼里钻出来的。到了冬天,放的鱼苗大了,大约四、五斤,就分次刮(网)起来,往往是在墟日的前一天刮,然后放到挨近鱼塘的水圳下(沟)养着,水圳是拦住的,鱼跑不到下游去,于第二天再装进鱼笼里,挑到墟市销售。那时,七天一次墟日。
鱼放到水圳(沟)里养着过夜,需要有人看守啊!否则让贪便宜的人偷去几条就不知道了。于是,我自愿报名守鱼,守鱼有五、六个人,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大人,就是十三叔。算是由他带头吧。
村边的大鱼塘
这口大鱼塘,我母亲称种木塘,因为塘周围都种满了乌桕树,也有大樟树。有人称石头塘,因为塘里有很多大石头和小石头。所以刮鱼拉鱼网时要格外小心,否则会碰伤膝盖和脚跐。我们这帮少年干脆叫大塘,因为在我们眼里,这鱼塘太大了,像大海一样大,其实我们根本没有见过大海。我小时候,看到鱼塘里还长满了莲藕叶,在岸边望去,一大片绿色,风景无限好,夏天季节,村里的少年都脱光衣服到塘里玩水,荷花盛开的时候,少年们都游进何叶丛中寻找莲篷剥来吃。后来,塘里出现有死鱼,生产队认为是莲藕叶的杆上的刺划伤了鱼,导致鱼生病而死的,于是,生产队就派人把塘里的莲藕叶全部割掉。割了又会长起来,一连割了好几年。割莲藕叶有两三个人,自己去砍几棵生产队的树木,用竹篾扎成木排,带上镰刀撑到鱼塘里。
只是割死了莲藕,依然还是会出现死鱼,死鱼小的有一两斤,大的有三四斤。鱼死就不知是什么原因了,有人干脆说是发鱼瘟。我想也不全对,发鱼瘟?怎么没有出现大量的死鱼?只是每天出现那么几个?冬天季节,一段时间里,每天天刚亮,塘边就出现一些找死鱼的人。找到一条,切好,放锅里煎干,晚上与姜与葱蒜一炒,就是一道香喷喷的好菜,够全家人饱餐一顿的。我也找过死鱼,找到后,都是拿回家给母亲处理煎干,留着晚餐做菜。
每年放下鱼苗后,生产队就安排两个人专门割鱼草喂鱼,所谓的鱼草,就是田基边或者小河边野生的青草,这些青草很嫩,草鱼很喜欢吃,再是水圳和小河下有一种水草叫西草,捞起来挑到鱼塘里,鱼非常喜欢吃。
鱼死,只是死小小部分,到了年尾,生产队还是收获颇丰。
晚上守鱼惟一的补偿就是几个人可以从水圳下抓一条大鱼上来做夜宵吃。水圳边有座几十年前建的红砖庙,叫北帝庙,庙旁边有一棵桂花树,树下就是土地公牌位,每到年节,村里人都用簸萁扛来熟鸡熟肉以及钱纸蜡烛香,在土地公牌位前烧几炷香烛,拜一拜,再劈里啪啦烧一两串鞭炮。
北帝庙共两间房,一间烧香拜神另一间厢房,但都已无人。平常生产队用来放石灰,冬天堆放稻草,稻草都是一捆一捆的从田里挑回来,堆放在庙里也是一捆一捆的。所以我们守鱼那晚都不用带被子,虽然是寒冬腊月,但钻进稻草堆里暖烘烘的,一点也不感到冷。
北帝庙正面墙上画着一条巨大的龙,两只比牛眼还大的眼睛,鼓鼓的,让人看了产生恐惧感。
十三叔给我们讲古,说起五十年代谁家娶新媳妇时,新媳妇是坐大轿(花轿)来的,还有鼓手们吹吹打打,新媳妇到了村口,鼓手们就去迎接,从鸡爪树根一直吹回家里,这些事,对于我们这帮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已经很遥远也很新奇,因为这时的口号是“破四旧,立四新”,吹鼓手坐花轿这些事早已被破除,不允许出现。又说到他读初中时已结婚,穿着新媳妇做的布鞋打篮球非常精神。
神旺家就在北帝庙旁边,杀鱼煮鱼吃夜宵的工具都是他临时回家拿来的。半夜三更时分,几个少年不顾寒冷,卷起裤脚下到水圳,抓了一条大草鱼上来,神旺又到附近他家的菜地摘了一棵大白菜回来。鱼肉烧滚后,把切好的大白菜放进去一起煮,味道好极了,
我们在北帝庙门口围在一起正吃夜宵,不知谁忽然说了一句:“有鬼火。”大家猛然一惊,扭头一看,看到在木塘背的地方有一点昏黄的灯光在慢慢移动,我们都知道,那地方有几座坟墓。灯光是朝着我们这边而来的,我感觉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其他人也都不敢作声了。还是十三叔沉着,他说,不要怕,看看是什么人,他不相信是鬼。一会儿,那灯光离我们越来越近,慢慢的,我们听到脚步声了。近了,我们才看清原来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女人向我们走近,然后用本地官话对我们说,我看到这里有火光,就过来了。十三叔问她有什么事?她就说,她快饿死了,想讨点吃的。我听了,急忙舀起一碗鱼汤递向她,她把手里的煤油灯就地放在地上,接过鱼汤慢慢的喝,喝完,我们又叫她与我们一起吃鱼吃大白菜,我们问她这么晩了,去哪里?女人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语,后来从她断断续续的话中,了解到她是被村里人赶出村的,因为她家成份不好,村里人怕受影响,不准她在村里居住,听到这里,我们不再问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们村里也有两家人成份不好的,“地主”和“富农”,都是被打倒的对象,但村里人没有把这两家人赶出村,大家都知道他们并不坏,他们以前有钱有地,是因为他们勤奋、节俭。女人吃过后就起身离开而去了,重新拿起那盏煤油灯。我追上她,问了一句,天这么黑,你到哪里去?她说,我也不知道。我看着她的背影满是忧伤,一会儿,她就消失在浓浓的夜幕里了,她的前方就是荒山野岭。她后来去了哪里呢?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她去了哪里呢?后来又怎么样呢?
她的前方就是荒山野岭
正如鲁迅先生在《社戏》里最后写的,“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其实我也如此,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