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领袖挥毫写下豪迈诗句,难掩喜悦心情。
南京解放,总统府青天白日旗坠地,五星红旗升起,预示着王朝更替,这是划时代的历史事件。
谁建此不世之功?没有哪支军队认领,没有哪位将领夸耀,浩如烟海的战争回忆录没有浓墨重彩的描绘。
历史讳莫如深。
传闻粟裕听到某某军队挺进南京,占领总统府,当众摔了杯子。这个传闻是不确切的。
三野军史上只有一句话记载:35军攻克南京。反应极度冷淡,这倒是真的。
因为,35军军长是吴化文。
吴化文是小人,且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这是当时公论,也是盖棺定论。
吴化文一生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不同阵营里反复横跳,叛逃为常态,变节是习惯,投降是常规操作。
吴化文原为冯玉祥亲卫队队长。冯玉祥对其信任有加。西北军势衰。吴跟随韩复渠叛逃远走。
韩复渠消极抗日,人神共愤。吴化文看情形不对,立马转投常凯申,效犬马之劳。
日本大举进军,国军节节败退,全军溃败。吴化文匍匐于汪精卫脚下,加入曲线救国的汉奸阵营。
汪精卫傀儡政权,资源匮乏,缺兵少粮。吴化文郁闷不已,心怀不满,直接投靠日本人。要抱就抱最粗的大腿。
二战后期,抗日胜利指日可待。吴化文一方面同中共接触,另一方面同重庆联系,两边议价,待价而沽。重庆许以重利。汉奸部队一日易帜,摇身一变,转为国军先遣部队。
解放战争,济南战役激战正酣。吴化文部宣布阵前起义,济南防线洞开,国军抗日名将王耀武被瓮中捉鳖。吴化文成为站在历史和人民一边的起义将领。吴化文部被整编第三野战军第35军。
五降六逃,世所罕见。
渡江战役打响。长江防线被突破,国军败逃。没有像预期那样死守南京,而是一路狂奔直往上海而去。
宜将剩勇追穷寇。一线部队尾随追击。
南京,民国首都,俨然空城一座。
35军作为后备军,原本在江北整编备战,隔岸观火。现在乘虚而入,轻车熟路,不费吹灰之力,不费一枪一弹,占领南京,占领总统府。
降下一面旗,升起一面旗。旧时代落幕,新时代开启。
吴化文,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获此殊荣,贪天功为己有。令人不甘,不平,且不服,那是理所当然的。
作为降将,吴化文很是低调。
渡江战役后,35军被裁撤,成为中共军史上存在时间最短的军级单位,历时一年三个月。攻占南京,占领总统府,煌煌战绩没有部队认领,没有刻意宣传,没有浓墨重彩地载入史册,这是必然的。
吴化文主动辞去军职,担任浙江省交通厅厅长,携一家老小,在西子湖畔,休生养息,颐养天年。
李敖对吴化文颇有兴趣。史海钩沉,在故纸堆里挖掘出几缕思绪。李敖认为吴化文是乱世中的奇人,能在多个阵营辗转腾挪,最后全身而退,得益于这么几个特质:
第一,拥兵自重。
这是乱世军阀生存的不二法则。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人人都懂,个个想做,有人称霸一方,有人辉煌一时,有人黯然下野,有人风雨飘零,有人沉尸荒野。吴化文不起眼,一两万的军队始终牢牢抓在手里,跟着他颠沛流离。
第二,拼死效忠。
脚踏两只船的旧军阀比比皆是。他们大都生存第一,保存实力第一。对旧主子、新主子都是阳奉阴违,敷衍了是。
吴化文是另类。无论投靠谁,他都是拼死效忠,极尽全力为主子服务。国军时,积极抗日,尽力围剿共党;汉奸时,甘做马前卒,同国共两军真打真杀。日本推行三光政策,吴化文就在山东大量屠杀抗日军民,制造大片无人区。投共后,济南战役悍然对王耀武反戈一击,一锤定音。在不同阵营,吴化文都用行动证明自己忠心和价值。
第三,敏锐嗅觉。
吴化文的最大长处是对时局敏锐的嗅觉。每次历史重大转折关头,他都能超前预判,做出对他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济南战役激战正酣,国共两军实力没有发生很明显的倾斜。谁胜谁败,未来一片混沌。王耀武曾夸下海口,什么人都能投共,吴化文不可能。因为他手上沾满共产党的鲜血。共产党必然除之而后快。
吴化文通过管道联系延安,要阵前起义,唯一顾虑是过去的累累血债,怕秋后算账。
领袖很挣扎,不间断地抽烟,来回地踱步。最后,大手一挥,当机立断,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我们一同走向未来,希望他站在人民这一边。
吴化文又一次赌对了。他最后一次选择站在历史这一边,站在人民这一边,站在胜利者,也就是赢家这一边。
吴化文归隐似的选择,是低调,是隐忍,是多年生存智慧的再一次迸发。关键时刻站队正确,能救一时,却不能保一世。血债,虽不追究,但毕竟是仇。仇可能权宜似的淡忘,但不会永远遗忘。
乱世,命如草芥;乱世,枭雄辈出;乱世,巨眼英豪横空出世,挥斥方遒。生存,是乱世之人最卑微的乞求。掌兵数万,看起来威风凛凛,实质也是乱世中挣扎苟活的蝼蚁。
大小军阀多如牛毛,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没有崇高信仰,没有坚定意志,没有浩瀚人生走向,那只能沦为被裹挟在历史洪涛浊浪里的虫子。
吴化文算是运气较好,结局较好的一个。
多年的殚精竭虑,多年的辗转腾挪,多年的颠沛流离,多年的内心煎熬,耗干了吴化文的精力,透支了他的生命。
吴化文因病于1962年去世,享年58岁。
不知是不是他伴随一生敏锐的嗅觉,或者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学,他刚好躲过了文攻武卫的十年浩劫,得以寿终正寝。
吴化文终究是个小人物。
仅仅因为在特定的时期,在特定的城市,在特定的地点,仅仅因为那面旗,再次被人重启尘封的记忆,被人说长道短。
那面旗,钩沉一段历史。那面旗,倒映一个人的沧桑。那面旗,承载一代人的共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