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饮名店云集的汉口胜利街，老五老卤很有些特别。

老房子过道当门面，一口煎锅，荤的素的几小筐卤菜，两煨汤吊子，桌子藤椅沿一面墙摆开……目光所及，这就是全部家当。哦，隆冬时节，多了盆炭火。

「五叔，卤拼，藕汤，加一份牛肉锅贴。」陈德龙刚刚喝了二两小酒，坐在板凳上打盹儿，听到熟客上门，马上忙碌起来。老伴万莉走到后院，取来冻饺准备煎锅贴。

卤菜是老五家当家花旦。不像街头一般的宵夜摊，卤菜黑乎乎杂乱堆成小山，在这里，豆干卤藕顺风牛肉牛蛙分门别类装在筐子里，筐子刷得发亮，卤菜清清爽爽，看着赏心悦目。

卤味拼盘30块，五荤两素。手起刀落间，一样样切成薄片，加辣椒油、花生米、香菜等配料拌匀后，倒在盘子里，活色生香，满满一大盘。

牛肉用的是腱子肉，筋肉相连，纹理分明。顺风嚼起来嘣吱脆，超级爽口，越嚼越香。豆干有着丰富的蜂窝孔，豆香浓郁。藕来自多年订货的农村池塘，脆脆的，软硬恰到好处。

别以为花生米是点缀，夹一颗到嘴里，又脆又香，好吃到一颗不剩。常有客人单点一份花生米，10块钱，打包回家下酒。

前几年万莉去荆州玩，偶然吃到一条卤鱼，看起来没啥特别，却一试惊艳。她费尽心思讨来配方，回来捣鼓捣鼓，有了比当地那家馆子更妙的味道。

筷子长的喜头鱼先腌后晒，再入卤水，出锅时，一阵类似风干鱼的香扑鼻而来，吃起来口感又绝然不同。筷子轻轻一戳，鱼肉轻松脱离鱼骨，呈一层层小块状，没有风干鱼的齁咸，卤料的回味在舌尖萦绕。

秘制卤鱼堪称一绝。一街之隔的花火日料店老板，每回来宵夜，两条卤鱼是标配。秘制卤鳜鱼没有写上菜单，需要提前预定，熟客馋了，就给他们的五嬢嬢万莉发微信，据说口感比臭鳜鱼还销魂。

老五卤菜好吃，父辈传下来的那锅卤水是灵魂。陈德龙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大厨，烽火硝烟的年代，他在王家墩机场军官灶、飞行员灶掌勺，有啥卤啥，极受欢迎。逢年过节，家里的卤锅也会架起来，各式各样的卤味接连出锅，扮演陈家宴客的招牌菜。

作为家里的老五，陈德龙没有接过父亲手中的锅勺，而是进了汉口服装厂，靠一把剪刀拿过全国西裤比赛的金奖。多年耳熏目染，加上爱吃也会吃，他练就了一手好厨艺。用老伴儿的话讲，手艺好到一个人能在家里办桌席。

闺女在胜利路开了家卖紫砂壶的店，每天傍晚，老两口骑着电瓶车来送饭。日子久了，这条街上做生意开酒吧的年轻人都来蹭菜，你一勺子我一筷子，吃得意犹未尽。「五叔五嬢嬢，你们来这里摆个摊儿咧，保证不愁生意。」

就这样，2014年春天，老五老卤的小灯牌竖在了闺女隔壁的过道里。

卤菜一年四季供应，有些品类却是季节限定。夏天，他家的凉面闻名整条街。自己掸面，调芝麻酱，铺一层自家卤菜，吃起来有滋有味，晚上八点后来就跟它无缘。

他家毛豆是甜的，与油炸花生米拌一盘，名曰「花毛一体」，每桌必点。小火熬出来的绿豆汤，颗颗绿豆绽放，勾起客人们记忆深处的味道。

北风四起，牛肉锅贴和吊子煨汤登场。牛肉和大葱做原料，万莉自己剁馅儿自己包，平底锅中煎至底面金黄出锅。形似元宝的锅贴轻轻咬开，外皮酥脆有嚼劲，牛肉的鲜和大葱的香扑鼻而来，大写的好吃。

煤炉摆在入口处，吊子上刻满岁月的痕迹。

排骨藕汤煨足四个小时后，拨开表面那层粉白色汤衣，点点油花儿浮动，排骨在锅里微微发颤。肉非常软烂，藕粉，汤香浓有回甘。就着锅贴一碗下肚，原本瑟瑟发抖的身体瞬间暖和起来。

牛肉萝卜汤跟冬天也是绝配，牛肉软烂，萝卜入口即化，汤清亮爽口，常常比藕汤更早卖完。

撑起这个宵夜摊，一晃五年。胜利街上的店换了一茬又一茬，小酒吧陆续关门，那些鼓动陈德龙和万莉摆摊儿的年轻人渐渐告别了这条街，但时常也会想念老五家的卤拼、凉面和牛肉锅贴。开车绕过来，跟五叔五嬢嬢咵个天，吃顿宵夜，成为他们对这条街最深的惦念。

在对面花火吃日料的客人中，有不少老五老卤的铁粉。收到客人的微信，万莉端着30块的卤拼、15块的锅贴走进人均消费小两百的餐厅。「我蛮不好意思。」因为老板也是老五家粉丝，万莉成了唯一能送餐进花火的人。

按照惯例，再过一周，老五老卤就会收摊过年。再见，就是明年春天。

陈德龙万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