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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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章夜话 | 芹香

admin 17 102

木心写过一首情诗《芹香子》:“你是从诗三百篇中褰裳涉水而来∕髡彼两髦,一身古远的芹香∕越陌度阡到我身边躺下∕到我身边躺下已是楚辞苍茫了”。写情诗,能以芹名之者,似乎难得一见。可木心的这首情诗,不仅以芹为名,还借芹之名写出了中国诗学的源流,远遡诗骚楚辞,可谓是深情款款,饶有韵味。

我很喜欢木心的这首《芹香子》,跳荡的字句间,读来总有诗意盈盈、如沐春风的快意,我也喜欢古远的芹香,幽远而又淡雅。人要有用心用情的雅致,也要有入世的尘俗风味。我的骨子里,大概还是一个愿意沾染尘俗习气的人。我在读木心的《芹香子》的时候,于诗之外,仿佛还闻到了淡淡的芹之香。




沿江江南所称的芹菜,有两种:一种是秋天应市的香芹,一种是春初鲜嫩的水芹。两种芹菜都香,只是水芹香淡,香芹香浓。可现在市面上售卖的还有一种西芹,大概是外来的品种,香气淡到几近于无。西芹茎杆粗壮,卖相不错,可惜的是茎上的粗纤维多。撕去西芹的粗纤维,斜切成片或段,可与百合同炒,或是作熘虾仁的衬底,菜的配色不错,口感也还脆嫩。我家也常用西芹凉拌,略加一点蒜米,香脆可口,可我并不太喜欢西芹,总觉得它少了一些香芹和水芹好闻的香味。一种菜的形色再好看,没有了它独有的香味,就少了几分灵气,总是略嫌其美中不足。就像一个外表标致的人,于不经意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暴露了他粗疏浅陋的习性一样,总觉得这个人少了一些趣味的。



长江的岸边,多有野生的水芹菜,它们生长在水岸边的沙地上,或是附近的小树林里。沙地或是小树林里的水芹菜,极脆嫩,采一把来,摘去芹叶,如一管碧玉的短笛,它吹响了春风,也吹得我们这些饕餮之徒馋涎欲滴。新鲜水芹切成寸段,用素油清炒,香嫩爽口,是我们全家都喜欢的一道家常菜。我家离长江不远,可平时也很少去水岸边采水芹菜,只是有事坐渡轮到江心洲上,在等候轮渡时,才就近采一些回来。有时渡轮将要开了,我们宁愿等下一班轮渡,也要抽出一些时间去附近的沙地上采些水芹菜来,仿佛唯有如此,才不虚此行。



表姐的家住在渡口边,一到春天,她常采一大篮子的水芹菜放在家里,自己家里炒菜用,等有进城的熟人来,也送给他们。表姐每次看到我们经过,都要装一大袋子给我们带着。我们不愿意要,她便会生气地跟我们说,野水芹,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什么不要呢,你们采水芹不方便,我去沙洲上,一会儿就能采一大篮子回来。有时,表姐也会托人带一些水芹送给我们。我很羡慕表姐所住的地方,随时都能采到新鲜的水芹,也喜欢表姐常送给我们的水芹菜。表姐也许不知道远古的芹香,也不会在意芹香的诗意,可她依然喜欢江边的水芹,喜欢将水芹送给她熟悉和喜欢的人。这大概也是一脉远古的芹香吧,像亘古的江水,长流不息。


水芹菜可以作羹汤,这是林洪在《山家清供》里写的。他说,用水芹菜做汤,“惟瀹而羹之者,既清而馨,犹碧涧然”,这就是碧涧羹的由来。碧涧二字,极生动形象。春日,群山涌绿,倒映山间溪涧,如碧玉般。此时,水流欢快,那一涧碧色也欢快起来。可我一直认为做碧涧羹的,应该不是水芹菜,水芹菜在烹煮的过程中会渗出一点浅紫的汁液,所做的汤就不会有碧涧一样的好颜色了。用香芹菜做汤,我在家乡也没有见过,姑妄听之吧。也许在别的地方有这样的做法,或者在林洪那个时代是有人用水芹菜做碧涧羹的,只是后来,人们发现有比这更好的做羹汤的选择,就不再用水芹菜做羹汤了,碧涧羹就渐渐不为人所知了。



碧涧羹,可以在时光里被人们遗忘,但一脉芹香还是应该传承下来,如木心的《芹香子》,如我家的一盘素油清炒的水芹菜。

-完-

夜读专栏作家/章铜胜

编辑/周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