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雪》的传奇往事

刘振华

最早传世：毛泽东书赠柳亚子

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同周恩来、王若飞等在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和国民党要员张治中的陪同下，从延安赴重庆谈判。

毛泽东到达重庆机场时，柳亚子等早就在机场迎候。柳比毛年长六岁，二人早于1926年就在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上认识了，当时，柳是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毛以国民党中央候补委员和国民党中央代理宣传部长的身份参会。在这之后，二人多次书信联系。在毛眼里，柳是一位有骨气的文人，柳则非常欣赏毛的德、才，同情、支持共产党。

在重庆谈判期间，二人几番会晤，几番书信来往。其间，柳曾向毛索求诗词。针对时局，10月4日，毛致信柳。是时，正值柳的夫人郑佩宜住院，毛在信中安慰柳，并说：

前曾奉告二语：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吾辈多从曲折二字着想，庶几反映了现实，免至失望时发生许多苦恼。而困难之克服，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此点深望先生引为同调。

柳亚子收到信后，感奋不已，特别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两句，感受至深。10月6日，他呈赋二首致毛泽东：

曲折延绵溪复溪，光明前路未长迷。周王防口流于彘，秦帝钧天醉岂泥？下士君能资集益，见贤我自愧思齐。驰笺问疾殷勤甚，合走深山慰病妻。

障海东流挥日中，吾曹妙手岂空空？独夫民贼终为虏，团结和平合奏功。周土蕨薇怀义士，殷嘘禾黍笑狂童。三年待纵冲天翼，风起云扬尔我同。

第二天，毛泽东复信，信中说：

亚子先生吾兄道席：

迭示均悉。最后一信慨乎言之，感念最深。赤膊上阵，有时可行，作为经常办法则有缺点，先生业已了如指掌。目前发表文章、谈话，仍嫌过早。人选种种均谈不到，置之脑后为佳。初到陕北看见大雪时，填过一首词，似于先生诗格略近，录呈审正。敬颂

道安!

毛泽东

十月七日

随信，毛泽东在第十八集团军信笺上，把他在红军东征作的词《沁园春•雪》书赠柳亚子。由于时间仓促，这幅手迹没有写词题，没有署名。

得到这首词，柳亚子欣喜若狂，直呼“大作，大作”。他希望在毛泽东离渝之前，能再为自己写一幅带题款的《沁园春•雪》。在柳亚子送来的纪念册上，毛泽东再次写下这首词，并写了“亚子先生教正”，落款“毛泽东”。事后，柳亚子请曹立庵刻了两方印章，白文为“毛泽东印”，朱文为“润之”，盖在了手迹的结尾处。

在毛泽东回延安十多天后，柳亚子作和韵词《沁园春•次韵和毛润之初到陕北看大雪之作，不能尽如原意也》：

廿载重逢，一阕新词，意共云飘。叹青梅酒滞，余怀惘惘；黄河流浊，举世滔滔。邻笛山阳，伯仁由我，拔剑难平块垒高。伤心甚，哭无双国士，绝代妖娆。

才华信美多娇，看千古词人共折腰。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要笑胡儿，纳兰容若，艳想秾情着意雕。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10月下旬，柳诗尹画联展举办，尹瘦石向柳亚子索取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和柳亚子的和词参加联展，柳亚子遂把抄在第十八集团军信笺上《沁园春•雪》手迹赠尹瘦石。后来，这幅手迹被尹瘦石带到解放区,经过辗转曲折，最终得以保存下来，现收藏在中央档案馆。

1945年12月初柳亚子托人把纪念册带到延安，托毛泽东请延安党政军文各界负责同志题字。在上面题词、题字的有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李鼎铭、谢觉哉、徐特立、董必武、吴玉章、叶剑英、齐燕铭等人。1946年春，柳亚子收到延安转来的纪念册，视如珍宝，历尽艰险、舍生忘死地设法保存，最终藏在上海寓楼四层屋顶的夹壁中,直到1950年才取出。后来，纪念册被捐赠给中国革命博物馆，现收藏于中央档案馆。

由“风流人物”引起的论战

1945年11月11日，重庆《》发表了柳亚子写的《沁园春•雪》和词。在没有得到毛泽东的同意下，《》没有发表《沁园春•雪》，这助长了民众的好奇感。

当时，重庆《新民报•晚刊》担任副刊编辑的吴祖光，反复打听，很快从自己的朋友、画家黄苗子处抄到一份毛泽东的词稿。据黄说，这是他从“小民革”负责人王昆仑处抄到的，有缺漏之处。当时重庆还传出其他手抄本，吴祖光又从另外两处抄到此词，将三稿相对，终于得到一篇完整的词稿。

1945年11月14日，《新民报•晚刊》在第二版副刊“西方夜谈”上，登了传抄的《沁园春•雪》，标题是“毛词沁园春”，并在后面加写了一段按语：

毛润之氏能诗词似鲜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园春咏雪一词者，风格独绝，文情并茂，而气魄之大乃不可及。据氏自称则游戏之作，殊不足为青年法，尤不足为外人道也。

11月28日，重庆《大公报》第三版又将它和柳亚子的和词一起发表，一时间引起山城轰动。

《新民报•晚刊》刊登的是吴祖光整理的传抄稿，出现了几处错讹。如：“顿失滔滔”错为“尽失滔滔”；“试比高”错为“共比高”；“红装素裹”错为“红妆素裹”；“江山如此多娇”错为“山河如此多娇”；“竞折腰”错为“尽折腰”；“稍逊风骚”错为“稍欠风骚”；“只识弯弓射大雕”，错为“只识弯弓射大鹏”。在1945年11月28日重庆《大公报》转载时候，也存在错讹。

当时，在重庆的美国记者斯特朗曾经评述说：这首词震惊了重庆文坛，那些文化人以为他是一个从西北来的土宣传家，而看到的却是一个在哲学和文学方面都远远超过他们的人。

蒋介石看到这首词后大为恼火，他问陈布雷：你看毛泽东的词如何？

陈布雷如实答道：气度不凡，真有气吞山河之感，可称当今词坛中难得的精品。

蒋介石一方面对主管新闻出版方面的官员严加训斥，另一方面喝骂《新民报》负责人是为共产党“张目”，向共产党“投降”。很快，国民党当局组织一批喽啰以唱和为名进行攻击谩骂，诬蔑毛泽东有“帝王思想”。

据一位国民党要员透露，当时为了把毛泽东的这首词压下去，国民党曾暗中通知各地、各级党组织，要求会作诗填词的党员，每人写一首或数首《沁园春》，并说中央将在写得好的作品中选几首意境、气势和文字超过毛泽东的，以国民党主要领导人的名义公开发表，将毛泽东的《沁园春》比下去。通知下达后，虽然征得不少，但却都是平庸之作，没有一首能超过毛泽东的。后来，虽然又在南京、上海等地雇用“高手”作了数首，但仍是不满意。这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的与毛泽东比诗词的活动以失败而告终。

对于国民党御用文人的歪曲和攻击，毛泽东作出了回答。王若飞曾把一些攻击的和词和文章搜集起来寄回延安，毛泽东阅后一笑置之。1945年12月29日，毛泽东在致王若飞的舅父黄齐生信中说：“其中国民党骂人之作，鸦鸣蝉噪，可以喷饭，并付一观。”

1948年，毛泽东与李银桥谈至《沁园春•雪》，李银桥问道：主席词里说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指的是什么人呢？

毛泽东笑着说道：风流人物，是说我们共产党人，说我们这支革命队伍。

1957年5月21日，毛泽东对秘书林克说道：《沁园春•雪》这首词是反封建的，“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是从一个侧面来批判封建主义制度的，只能这样写，否则就不是写词，而是写历史了。

1958年12月21日，毛泽东在广州视察的时候，在文物出版社刻印的大字本《毛主席诗词十九首》中对《沁园春•雪》批注道：“雪：反对封建主义，批判二千年封建主义的一个反动侧面。文采、风骚、大雕,只能如是。须知这是写诗啊!难道可以谩骂这一些人们吗？别的解释是错误的。末三句是指无产阶级。”

咏雪之歌

1946年10月20日，晋冀鲁豫解放区出版的《》刊发了北方大学校长范文澜创作的《沁园春•雪》的白话译本，这是毛泽东诗词的第一篇白话译本：

这是北方的风景啊！千里万里的大地，被冰封住了，大雪飘飘的落着。老远望去，长城里边和外边，只是一片空旷；黄河高高低低、波浪滚滚的河水，一下子冻结不流了。一条一条的大山，好像白蛇在舞蹈；一块一块的高原，好像白象在奔跑。大山高原，都在跳动，要和老天比一比谁高。等到晴天，看鲜红的太阳照起来，像个美女抹着胭脂，披着白衣，格外的美妙。

中国国土这样的好，引起无数英雄争着要。可惜那，得到胜利的皇帝，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武功虽然很大，对文化的贡献却嫌少。名震欧亚的成吉思汗，只懂得骑马射箭打胜仗。这些人都过去了，算算谁是真英雄，还得看今朝。

这篇白话译文的前面，范文澜还写了一段小序，扼要地阐明了他对毛泽东咏雪词的认识和评价，并且说明了把这首词译成白话文的缘由，以及他“怂恿”周沛然将毛泽东这首词制成歌谱的过程。小序写道：

我怂恿周沛然同志，制成歌谱，沛然同志细心的制成了，我请他高歌三遍，在响亮的歌声里，好像望见了我们光辉的救星，伟大的导师，立在西北第一高峰上，指挥四万万人民大军，对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蒋介石汪精卫之徒，展开大战斗，敌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我身似飞，我喜欲狂。

在同一版上，刊载北方大学教师周沛然（笔名劳舟)为《沁园春•咏雪》的谱曲。这是正式发表的第一首毛泽东诗词曲谱。1959年，这个曲子被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诗词歌曲选》收入，在更大范围内得以传唱。

臧克家为毛泽东“改”一字

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10月，柳亚子把自己在上海家里珍藏的毛泽东写在纪念册的《沁园春•雪》找出，拍成照片，寄给上海的《文汇报》。1951年1月8日，《沁园春•雪》的最初版本终于得以原封不动地公开发表。而后，柳亚子出于负责精神，写了《关于毛主席咏雪词的考证》的文章，发表在1951年1月31日《文汇报》，介绍了《沁园春•雪》公开发表的全部过程。

此时，臧克家想起了一个问题，趁机问道：主席，词中“原驰腊象”的“腊”怎么解释？

在此之前，毛泽东已经把“原驱腊象”的“驱”修订为了“驰”。许慎《说文解字》中有“驰,大驱也”，“驱，马驰也”。“驰”较“驱”更准确，愈见豪壮，意境更高。

毛泽东和蔼地问道：你看应该怎样？

臧克家说：如写作“蜡”比较好讲，“蜡象”正可与上面的“银蛇”映对。

于是，毛泽东点头表示同意。

1957年1月，新中国第一个专门发表诗作、诗评的刊物《诗刊》正式创刊，臧克家任主编，1月25日，《诗刊》创刊号发表了毛泽东的18首诗词，其中包括《沁园春•雪》。

《诗刊》创刊号同时发表了毛泽东写的《关于诗的一封信》。这些诗词的集中发表，使《诗刊》一时洛阳纸贵，成为当时文坛一件盛事。

但是，《诗刊》创刊号中发表的《沁园春•雪》，其中“腊”并没有改为“蜡”。直到1958年12月文物出版社刻印的大字本《毛主席诗词十九首》，才把“腊”改为“蜡”：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就是现在为大家所熟悉的《沁园春•雪》的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