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阿汉准时来到公寓楼下，将食材摆好，给扒炉和炸锅通电。半小时后，热狗肠拌着洋葱的焦香气从摊位飘出，阿汉将热狗用面包片夹住，再加上一片芝士片，交叉挤上黄芥末、番茄酱和蛋黄酱这样一份美式热狗最低售价16元，阿汉的小摊最高一天能卖出20多份，首月营收4000余元。

很难想象，五个月前，阿汉还是某大厂的员工，每日混迹于钢筋水林，按时按点打卡，困在KPI里，、写周报。“打工的时候经常通宵赶方案，很高压，摆摊虽然可能会更累，但全部都是自己操控的。”阿汉说。

离开大厂去摆摊，阿汉并不是唯一一个。今年年初，互联网上刮起一阵大厂人摆摊的风潮。在小红书上，词条的浏览量已超过25亿；“裸辞摆摊月入4万”“大厂人离职去摆摊”等话题更是频频引发热议。

和普通摊主不同的是，这些曾经的“大厂人”能做市场调研，懂运营社群、自我营销，更有甚者，给自己定KPI、OKR，将在互联网大厂习得的方法论合理套用。即便离开，相当一部分大厂人摆摊并不是躺平，而是具备野心地创业。

曾年薪40万的大厂人钻石目前在绍兴卖原创首饰，她正利用水晶、玛瑙、金属等材料创作更有质感的首饰，试图在不断迭代的过程中找到独有风格，而后创建自己的原创首饰品牌，走线上渠道销售；阿汉与她不谋而合，他希望开拓佛山地区的美式热狗市场，顺利开店，创立属于自己的美式热狗品牌。

但在理想之外，大厂人面临着更为现实的摆摊现状：被城管赶走、被摆摊同行举报；摆摊初期投入过千，一天净收入80元。对于当下的前大厂人摆摊潮，钻石将自己形容为“站在风口上的猪”，阿汉则认为是“互联网吹出的另类泡沫”。但最终能否走到线上、能否顺利开店，他们并没有答案。

【1】用互联网思维去摆摊

无论如何，大厂人们不得不承认，那个曾被自己厌弃的大厂经历，却在摆摊时，给予了自己不一样的思维和视角。

正式摆摊前，阿汉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摊位要卖什么？

彼时，佛山餐饮业竞争激烈。据阿汉观察，美式热狗在当地属于“稀缺货”，售卖的店铺屈指可数，且客单价较高，多在25元以上。这意味着，平价美式热狗市场仍有空缺。阿汉瞄准了这一点，主打16元的“大头狗”。

确定好选品和价格，摊位的选点也很重要。阿汉的摊位在一公寓楼下，旁边还有一幢写字楼，这里是年轻白领上下班每日必经之路，人流量相对充足，也符合美式热狗的快节奏目标消费者。另外，考虑到附近有两家连锁饮品店，阿汉把摊位摆到了他们正前方，意图依靠饮品店给摊位引流。在他的设想中，大家买完饮品后是需要一份小吃的。

但这还远不够，想要在商业化集市中赢得竞争，打造差异化摊位很重要。为此，阿汉简单地做过市场调研，往公寓楼里塞过推广卡片，每天观察街道上的来往人群。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所在区域的消费群体大多是来自外地的年轻人。

“摊位潮流一点，能跳出来了。”阿汉说。黑色推车正中挂着一块浅色的布，上面写着“爱是苦中亦能笑着满足”；侧面有橙红色的装饰画，菜单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在一众炒粉、凉皮、烧烤摊间，阿汉的摊位极为显眼。

摆摊时间久了，摊位前渐渐多了些熟面孔。阿汉曾遇到过一位特别爱好美式热狗的客户，每次都要买两个，一个人吃完。这位客户后来还主动添加了他的联系方式，要求进社群，询问他开店进程。

“不论是之前在职场，还是现在摆摊，用的都是一套方法论。比如金字塔原理，或者销售的底层逻辑，这些可以应用在职场、个人，也可以应用在摆摊。”钻石说。

钻石会在周末出摊，工作日则完成远程工作以及首饰制作。对于钻石来说，过去工作经历的印记在于，她会给自己定KPI、做“业绩”复盘。“比如说，我这周卖东西只卖了2000块钱，那我怎么样可以去突破一下，变成3000块；如果达不成目标的话，有什么方式是去提升？”

去年7月，在学习了一段时间手作后，钻石开启了摆摊之旅。由于手作能力和成本有限，钻石从树脂类首饰开始做，先是模仿。她在网上看到一对以鱼类为主题创作的耳环，便尝试着加入个人创意，按照自己的想法将不同种类的鱼组合在一起，制作一条金鱼项链。她将自己制作的首饰社交平台，收获了不少好评。

【2】并不赚钱的摊位

大厂人有着互联网思维加成，但并不意味着摆摊生涯一帆风顺。至少在摆摊初期，他们仍需直面社会。

钻石第一次在大理出摊时，就踩了个大坑。由于集市人流量稀少，不仅周末无人光临，自己还要倒贴倒贴门票；摆摊初期，因为错估了摊位设备情况，阿汉批量准备的蔬菜、包胚因没有冰箱存放而损耗。

更多麻烦来自于周遭对于大厂人摆摊“坚持”的不解。

阿汉曾遇到过不少顾客，质疑美式热狗售价过高，认为“面包夹香肠”不值十几块钱，为此他只能耐心解释：美式热狗用的是纯肉肠，非批量制作的情况下，零售价为3元一根，再加上面包胚、酱料、配菜等，16元并不贵。

同样的遭遇也发生在钻石身上。她曾在北京一个高端商场里出摊，客户群体消费水平较高，经过她的摊位时看了一眼，而后嗤之以鼻，“怎么会有人买这种东西？看起来就是low（廉价的）。”

事实上，大厂人摆摊收入并没有盛传的乐观。

四月第一个周末，钻石在绍兴摆摊，男友则在杭州，两人加起来每天平均收入仅1000元左右。“由于原材料的限制，目前制作较多的树脂类首饰售价一般在50～150元之间，并不赚钱。”钻石说，想提高利润，需要从迭代原材料入手，水晶、玛瑙、金属是比较好的选择，这类材料做成的首饰较高可以卖到300元，但前期需要投入的成本同样高昂。

迄今为止，阿汉摆摊一个月整，投入四千元左右，盈利微薄。对网友关于“大厂人裸辞摆摊月入4万”等话题的讨论，阿汉形容这是“幸存者偏差”，谈及以“大厂人”身份摆摊，他更是直言属于“蹭热度”式营销。

【3】大厂摆摊人的野心

种种难题并没有击垮他们，或许是压抑太久，大厂人摆摊有着更为庞大的野心。和钻石交流那天，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摆摊卖原创首饰是想以后走线上，如果是批发货的话走不了。”

阿汉则更直接地形容自己摆摊是“小创业”。他对九派财经说，创业是为自己，有自由，和之前打工的心态大不一样。他承认，虽然创业大概率失败，但每一个大品牌也是从小店做起的，有一个过程。“其实我也知道这个过程不简单，但是现在不做的话年纪大了更不想做，只想安逸。”

颇为巧合的是，谈到摆摊创业，钻石和阿汉都提到了一个词——“品牌化”。

在钻石看来，不论是更换原材料，还是不断精进手作水平，其目的都是为了形成属于自己的首饰风格，这是能否品牌化的关键点。

刚开始接触手作时，钻石更多地围绕植物创作，摊位名也顺理成章地取为“花野集”，顾客评价她的风格是复古、原生。但慢慢地，钻石不再局限于简单的重复工作，她摸索着自学金工，做更精致、品质更高的首饰。

她向九派财经透露，现在只能看到风格一点点地在变化，还是在一个不停迭代的过程里，不可能马上迭代完。“我如果以后不做树脂和植物的话，可能摊位名也会换掉。”

阿汉的品牌化路径在选品环节就已经开始。虽然目前的日均销量在20份左右，远远比不上周围的传统小吃摊位，但阿汉仍坚持走品牌化道路，美式热狗是他的必然选择。“传统产品满街都是，路过吃饱就行，做的是流量生意；如果我们不做品牌，不做IP，很难做到裂变。”

阿汉研究出的裂变路径是积攒口碑，这也是他认为最困难的一环。

众口难调，不仅好的口碑会裂变，差的也会，阿汉只能做取舍。他将对美式热狗接受度高的回头客拉进了社群，作为重点维护对象。可能会有一些社群活动，但阿汉还没有想好具体方案。

离职摆摊的大厂人已成为一个颇有代表性的社会群体，他们经历过互联网的高压高薪时代，如今从内卷出走摆摊，是顺势而为。钻石告诉记者，从大厂到摆摊，变化最大的是“睡得更好了”；阿汉同样表示，虽然累，但“是在为自己打工”。

不论是心理疗愈，还是对人生的重新规划，大厂人鼓起勇气戳破“泡沫”，在摊位一隅寻找自我。

（文中阿汉、钻石为化名，图片皆为受访者提供）

九派财经见习记者黄依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