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屋后的小门走起,一直朝北,顺着一条两边都长着芦苇的泥埂,再翻过大石块垒成的梯形防洪埂,就到钱塘江南岸的滩涂了。走路二十来分钟,骑脚踏车七八分钟。
钱塘江天天潮涨潮落,小小大、大大小,顺着自己的性子。每当潮水退去,江南岸就会留下一条白晃晃的滩涂。长长的,斜斜的,是一个平缓的坡面。滩涂的长和宽,全由江水的满与浅决定。它的宽,是从防洪大堤的堤脚一直延伸到江的水际;它的长,只要不是汛期,肯定会有一大段。
滩涂赤身仰天地躺着,就像一块极长的大毡子平展着,在太阳的照射下,有点晃眼,也充满诱惑。潮水刚退时,踏在上面,一个个脚印里,就有一汪汪的清水渗出;水往低处流,几个小时后,水渐渐滤干,滩涂就变得绵实起来。由于都是极细极细的泥沙结成,除了偶尔有些黄蚬壳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硬物,卜卜甩掉凉鞋,光着脚走起来,脚底板就有一种软绵绵、凉丝丝、糯悠悠、痒兮兮的感觉,特别舒爽。
每年春夏之交,这坦荡的滩涂,便是我们这些村童们的天然运动场。当然,我们不是直接以运动的名义来这里玩的,而是打着摸黄蚬的名头才能来的。摸黄蚬也确实是我们到滩涂的重要内容之一。
钱塘江里有黄蚬,这是附近所有村里人都知道的;黄蚬可以自由摸,这也是大家都晓得的。听大人说,黄蚬是咸水与淡水猛然一激,才激出来的小生灵。潮水从杭州湾喇叭口定期汹涌滚来的时候,这水是咸咸的,而从上游新安江顺流下来的水呢,则是清淡的。这两股不同性别的水,就在我们后面的江段上,猛地一激动,就像爱情碰撞出火花,于是就有了圆润的小黄蚬。大人们的这种说法,小孩子当然相信。
黄蚬鲜美,放一点笋干菜煮煮,一半汤一半料,吃起来,真是鲜得要掉眉毛。肉啊鱼啦都要凭票限量,平时难得上嘴,就把黄蚬当作荤腥,它也应该算荤腥吧。可是,大人们没有时间去摸黄蚬,地里的活,起早贪黑都做不完,怎么会有工夫去呢?他们愿意或希望孩子们去摸黄蚬吗?也不。毕竟是钱塘江,谁都知道潮水的凶险,它每天都要来,或明目张胆,或暗暗偷袭。即使会游泳,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只有一个例外,华大良也去,父母们就会同意我们一道去摸黄蚬。华大良是我的表哥,本名华小良,比我只大一岁,但他比同龄人的要整整高出一个半脑袋。因为人高马大,大家就不叫小良而叫大良,一叫两叫,许多人以为他的姓名就叫华大良。他不但高,而且壮实,还特别有本事,游泳、跑步、骑车、爬树样样厉害。因此,当我们提出要去摸黄蚬时,父母首先会这样问,华大良去不去?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父母再嘱咐这样一句就算同意放行:不要到深水里去,摸一背篓就好回来了。晓得了,我们应承得脆脆的。
于是,叫上五六个差不多年龄的。我们通常都是上午九点左右出发的,人人背一只背篓。说是摸,好像用手,其实先得用脚踩。小心翼翼地往深水处趟,趟到没过膝盖,然后用脚板平移着探寻,感觉下面粒粒杂杂似的,说明有黄蚬,然后或弯腰或蹲身,伸手连泥带浆地捧起来,再在水面上晃动几圈,淘去泥浆,剩下黄蚬。见黄蚬颗粒大的,就继续边踩边淘;见比较小,就另换地盘。有的地方,黄蚬多得密密麻麻,一捧捧上来,多到泥浆一半黄蚬一半。这黄蚬,呈扇面形,底部高高隆起,边弧流畅,壳面分布着一条条淡黄式弧线,由密而渐疏。它虽埋在沙泥中,但在水中晃荡几下,立即变得干干净净。不管是单颗还是一堆,看上去都清爽、精致,还有些呆萌。我们个个身手灵便,猴精似的,摸满一背篓黄蚬,谁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上岸后,接下来就是玩。空荡荡的滩涂上有什么好玩?可在我们这班少年玩家面前,花样还是很多的。除了用鞋底在滩涂上直接写大字、画画外,就是各种比赛。最多的是这样三种比赛。一是立定跳远。用石头在滩涂上划出起跳横线,华大良做裁判,其他人都站在起跳线后,他喊一二三,起跳前,大家弓下腰,甩甩手,一齐奋力往前一纵。有的一米五六多,有的两米多。远者赢近者输,奖品就是黄蚬。华大良出的点子是:把所有人摸到的黄蚬,都拿出三分之一,集中堆在一起作奖品。根据比赛成绩,第一名可从奖品堆中自挑9颗,第二名6颗,第三名3颗。
二是跑步。跑多远?一开始大概只一二百米,后来翻倍,一个来回、两个来回。跑步比赛华大良也参加。起先,我们不愿同他比,因为他的腿比我们长出一大截,明摆着他赢。是他自己说,我们跑一个来回,他跑一个半来回,如果是他先冲出终点,才算他赢。好像走象棋,他让对手一车一马一炮,这样我们才愿意同他比。但尽管如此,我们没有一次赢过他。记得有一年,华大良参加城北片九个公社的运动会,在1500米比赛中,他获得第一名。学校的老师们都感到奇怪,说从来不见他有严格的训练,怎么会跑得这么快?学校有个操场,同时又是大队的晒场。这操场,雨天长满青苔,连晴两三天后,队里大多要晒稻谷、麦子,训练怎么会有场地?即使有场地,教练有吗?但我们知道,他的训练场地在滩涂,我们都是陪跑者。三是投掷。每人从防洪埂的脚边拾一石块,规定投掷线,姿势和助跑多远都不限,只看结果。方向偏了,落到江水里,算作废。不管比什么、赛多少,奖品都是大家匀出来的黄蚬。
差不多玩上一个钟头,见太阳接近头顶了。大家就收拾各自带来的东西。在准备回家前,华大良要逐一看看每个人的背篓,如果谁的黄蚬明显少些、浅些,他就从自己的背篓里捧出一些补足。
黄蚬比螺蛳要容易侍弄。螺蛳要养好几天,斫掉屁股后还要养半天,才可能没有泥腥味;而黄蚬,在清水里浸养半个钟头,马上就可以下锅,而且烧出来的汤,光清光清,略呈乳白。既有黄蚬吃,又能尽情玩,大人孩子都开心。
如今,钱塘江依旧,潮水依旧,但滩涂却难见了,南北两岸都竖起壁陡的石槛,人下不去了。随着杭州沿江发展战略实施,南岸附近,房屋都整体拆迁了,村民们都安置到一幢幢高楼大厦中了。原先荒凉的沙地,仿佛一下子蜕变为大都市。前些天,我在小区公园里散步,碰到正从26楼下来的华大良,聊到亚运会主场馆就建在原来自己老屋基上时,华大良笑着说,如果时光倒流五十年,即使当不了亚运会的运动员,也要争取当个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