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发动，车身微颤，像是一个不断打着哆嗦喊疼的病人。同事们都已整装待发，他刚坐好，车就开动了，一路疾驰，像是在与时间赛跑。他闭上眼睛，想起了昨晚的情景。

“为啥我不能去！”她动作娴熟地替他收拾衣物，嘴里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柔和的灯光洒在她秀美的脸上，投影于墙，眼鼻生动，呈现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他耐心地解释：“是医院的意思，咱俩只能去一个。”

他说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唠叨声才戛然而止。

她喘息着扭过身来，身子委屈得微微战栗。窗外，夜色如水，她喃喃道：“你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好好地……”

他看一眼熟睡在床的婴孩儿——那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一个和他一样帅气的男孩儿。他微微笑起来，突然想刮一下她可爱的鼻子。

她曾经问过他，喜欢她什么。他说，喜欢她挺拔的鼻子。不过，每一次，当他想在她鼻子上偷袭一下时，都被她巧妙地躲开了。这次，她却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反而有意识地迎了上去。不过，当手伸到半空中，是他自己掐断了电。

不待他多想，响起了刹车声——核酸检测点到了。

突然而至的疫情，让这座位于中原之中的小城再一次拉响了警报。疫情就是命令，上面很快通知下来，要在中心城区实行全员核酸检测。各大医院迅速行动，医护人员紧急集合，组成小分队，奔赴一个个集中检测点，投入紧张的战斗。

是的，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不漏掉一户，不漏检一人。小城还是第一次组织这样的全员核酸检测，短短数天内要采样检测完成，任务异常繁重，他进驻的又是个大社区，人员构成复杂。刚开始，群众较为慌乱，但在志愿者的协助下，很快就秩序井然了，排队，扫码，采样，退出……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正是伏天，天气热，防护服里面更热，像是洗桑拿一样出汗。采集现场条件有限，同事们将棒冰贴在防护服上或是绑在头上，这样也许能降降温。

临近午夜，他才脱下厚厚的防护服，坐下来休息。

盒饭尚温，肚子咕咕叫，他却没有胃口。他想吃她做的饭，一杯打好的豆浆，一张烙得金灿灿的葱花油饼，或者是一碗冒尖的三丁捞面条。若是吃热豆腐就吊炉烧饼也好，那是他和她刚认识时，经常去光顾的小吃。热豆腐配烧饼，是这座小城的特色，那简直就是标配。

想不到，此时这些平常的饭食居然成了一种奢望。

此刻，午夜的静寂里，她和孩子该是在睡梦中了吧。她睡觉不老实，总会把被子踢开。孩子夜里要喂奶粉，换尿垫……“陈医生，陈医生……”一阵紧急呼叫。他挣扎着站起身，快速穿好防护服，赶紧向呼叫的位置冲去。

廊道上，身子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我……”

双目碰触的一刹那，他忽然愣住了，对方的眼神是如此清澈。

“小会？”他喊。

“你……陈东？”她喜难自禁。

厚厚的防护服让他们感觉彼此从未有过如此遥远的距离，人在对面，却不敢相认。想不到，她居然也来了。“你咋也来了？”他急切地问。

“来当志愿者，不行吗？”她嗔怪地说。

“那儿子呢？”

“在妈那儿……给你带了东西，放休息室吧？”

简单的问候之后，彼此还要赶紧返回各自的岗位。

需要检测的人太多，夜深了，社区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直到他拖一身疲累回到休息室时，才看到她带来的布包，保温杯里是热乎乎的豆浆，饭盒里是香喷喷的葱花饼。手机上，是她的微信：“我来了，和你并肩作战！”

隔着手机屏，他能感受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好像，此刻，她正噘着小嘴站在他面前，俏皮地注视着他。她的鼻翼有节奏地翕动，呼吸之声清晰可闻。他想，你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这次，你是躲不掉的，既然来了，我一定要结结实实刮你的大鼻子。

他自失地笑了，右手忽然伸出去，食指弯曲，在空中温柔地划拉了一下。（作者王伟锋）